(一)
“姜老头,你有福呵……”
“郭家妈,你可别这么说。”
“你看我忙了一辈子,儿女都拉扯成家了,就我这老太婆一顿饱一顿饥。”说着,郭家婆用旧衣襟揩拭去眼边浊混的泪滴。
“诶。就不提这些事了吧…来个白面馍馍!开水在这…”姜老头不老,五十出头的人,熬了一头白发。家里家具齐备,吃的喝的都不缺了。
“我说你那孝顺儿子几时回来。有些日子没有回家来了”
“有些时日了,他……他忙吧。”姜老头掐指算了一下,中秋以后,冬至、辞灶、除夕,眼看端午就到眉头了。他知道,儿子忙,在外赚钱不容易。
姜老壮年失偶,三十来岁的他没有再婚,谢绝几回乡里人撮合的好意。他怕后妈对孩子不好。他听过有个后娘在孩子的饭里下盐,剩饭宁可拿去喂牲口。姜老头一心放在儿子身上,什么苦头没有吃过呢。孩子很乖,农忙时下地,冬天就帮忙拣种子。姜老供养了全村第一个大学生,儿子也没有辜负老爸在上海谋了个体面的工作。
“你该给孩子找个媳妇,来伺候你的……”
“现在的年轻人哪还兴我们那代的婚俗。时下那是自由婚恋。”
“忙了大半辈子不是想儿孙满堂吗,外面的姑娘才不认你这个爹。这世道啊……”
(二)
姜老拨通了儿子的座机。
儿子没有应答。那头传来答录机的声音:“你好,我现在不在。请你留言……”电话那端“滴”了一声以后,他不知该选择怎样的话说。对这个冰冷冷的机器,他心里很不舒坦。“小陶,我是爹,给我回个电话”。
姜老是十点半拨的电话。十点以前,儿子还在公司忙,十点半过后他怕影响了儿子的休息。所以他总是选在准点打电话。他瞧见墙上的老式挂钟,分针转过了VI 位置就拨开了。可是儿子并不在。
挂钟在沉寂的夜响声特别洪亮,没有因为成年走动而摆出疲倦的姿态。
将近午夜,老姜的电话铃声突地震醒恹恹将睡的老姜。他一直等着电话,但忍不住困意。是儿子小陶。
“爸,是我。很久没给你打了。”
“没事,陶,你工作一定忙,我,想问你能不抽空……”
“我忘了,爸,对不起。明天我就去汇。这个月很忙,忘性也大了。”
“不是,我不是问钱…”老姜把声音放得很低,恐怕只有鼻子才听的见。
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。晚了爸,去休息吧。”
儿子总是每个月中很准时地往家里汇上一千。老姜总是声明用不了那么多,上海的开销那么大,钱还是自己存着。小陶哪肯听,他就怕爸受委屈,不敢开口提钱字。
(三)
这天小陶照例忙到很晚。公司正在起步,总有忙不完的事务和推不掉的应酬。
小陶照例是爬楼梯上的八楼。西风把门窗刮得作响,冬天不紧不慢地如期而至。
他掏出钥匙,迎向铁门去,他发觉浑白的墙面蜷曲着一个老人。看身形,他认得出这是他的父亲.
小陶的父亲,抱膝侧立,安静地睡去,像在做甜美的梦,他一定梦见他的儿子了。
小陶的眼眶潮湿了。父亲一身粗布衣服,保留的多年前的模样。褪色不堪的衣着,使父亲更觉苍老。他从来不加粉饰,本分地固守农民的身份。
“爸,爸,我是小陶。”
老姜睡眠浅,小陶轻轻一推,他就全醒过来。
“你回来了,吃过了吗?”
“吃了,爸,你饿了吧。进来,我下面。外面冷!”
(四)
“爸,你怎么大老远一个人过来了。”他知道爸心疼路费。
“爸在这边有个朋友,和他聚了。就过来看看你。”
小陶心里明白,老爸哪里有个朋友在上海。饭也没吃,却说出这样的谎。
“爸,你大老远过来。有事要跟陶说啊。”
“爸没什么事,明天就回去。”
小陶也没怎么跟父亲说话。他很累,明天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打理。面吃过了,接下来似乎就是休息了。
“明天你还工作,去休息吧。”爸爸最后说。
(五)
天刚蒙蒙亮,老姜就习惯性地醒了。田里人一见光就得开始一天的忙活。
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,掏出旱烟出来抽。
小陶醒了,走过来坐一块。
老姜从怀里掏出报纸包的一叠长方形物件,手有些不自然地颤动,道:“这里是一千元。六天前寄到的。说实话老爸用不了那么多。这两年来多余的钱我都存了起来,我没有随便花。
“爸辛苦一辈子,不是图你给我钱花。我只想一家子凑一块好好吃顿饭。
“我想过了。我们爷俩过上一天。做父亲的就那么点要求。”
“爸”,他望着满脸沟壑的老爸,眼泪悄然滑落。小陶以为改变了当前的经济状况,家从此就幸福了。小陶发觉钱并不是最终的主宰者。
“一千块,给你,你不要怕不能家里赚钱。”小陶瞧见报纸露出的红彤彤的一角,刺眼,仿佛在张牙嘲笑。
“爸,你别这么说……”
“我向老板请个假。”小陶拨通电话那瞬转过头看父亲的脸,那上面分明写着难言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