抉择

　　三岔河在靠河屯的屁股后面拐了一个弯，又向东流去。
　　靠河屯，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，村长第三届换届选举的候选人，经过激烈的角逐，终于产生了。
　　下午傍黑的时候，男女老少叽叽喳喳地一边说，一边陆续地走出村委会大院，走在人群中间的，是外号叫“广播站”的张二寡妇张二嫂。
　　哎哎，你还别说，今天选得这几快料，除了李惠民，个个行。张寡妇边说，边拍了一下走在前头的大伯哥张老四的屁股，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大笑，张老四脸通红地挣出人群。
　　二嫂，摸我一下吧。光棍马后炮趁着人们哄笑，在后边狠狠地拧了一把张寡妇的肥厚的臀部。
　　张寡妇想还手时，马后炮已经跑出人群。
　　她也不在意，接着说：这正应了两个“笑话”。
　　一听说张寡妇有笑话，人群又大起来。
　　这第一个笑话说得是喂猪，大家说什么猪喂不起？
　　馋猪。
　　病猪。
　　短嘴的猪。
　　……
　　都不对！是“壳拉”！
　　什么是“壳拉”呀，二嫂！
　　快说，我还心急做晚饭呢！
　　张寡妇看了看太阳，她怕人群散去，便不卖关子了。
　　“壳拉”吗，就是那种，坯子很大，身子很瘦，只有一把骨头的猪，要喂肥了，可真得些粮食。
　　第二个故事呢？马后炮又钻进人群，凑近了张寡妇。
　　第二个故事说的是，有一个老汉犯了“罪”，被判捆在山上喂狼。可但是……
　　你还但个什么，快说吧！黑三着急了，吃了饭他还要打麻将。
　　如果老汉的儿子们能把狼打跑，天亮后，就赦老汉无罪。到天亮，你们猜怎么着……
　　怎么着，快说吧，王婶家烟囱已经冒烟了。
　　这一晚上，狼愣没来，可是，天亮后，老汉却死了……
　　怎么会事？李二拐扔掉了烫手的烟头，往前紧凑了两步。
　　这狼是没来，可来的蚊子真不少。这蚊子，就像饿了八天的鬼似的，爬满了老汉的全身，那一路子吃呀。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。
　　徐二家的，你们家孩子吃奶是不是很有劲？
　　去你的，老没正经。徐二家的红着脸往后退了足有六步。
　　这孝顺的儿子们看着心痛呀，就倒着班地赶蚊子。赶走了一拨又来一拨。吃饱了一拨，又来了一拨，老汉是瘦了一圈又一圈。
　　临死的时候，老汉对他的儿子们说，你们错了，如果第一拨蚊子吃饱了，你们别赶它们跑，它们就会趴在我身上不动了，第二拨就无从插……嘴……了……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李惠民不知自己是怎么到的家。张寡妇的笑话还萦绕在他的脑海里。
　　这寡妇，嘴是损了点，可是话糙理不糙。在靠河屯，海选还是近几年的事，人人都怀揣着自己的兔子，心很难想到一起。这不，黄二胖子、于大头、三鞭子，又都是候选人了，而且，票都比自己多不少，自己刚刚勉强通过，又是差额选举。
　　这几年自己买卖苹果是赚了点钱，同那三人的发迹是没法比呀。可守株待兔也不行，看来…..
　　……
　　天刚一放亮，靠河屯就又沸腾起来了。
　　黄二胖子开着桑塔纳，从村东头到村西头，挨家挨户的送色拉油：
　　老哥，这色拉油，你老炒菜吃，胆固醇不增，脑袋不的栓塞。
　　三婶，往后你用车，就言语声。
　　张二嫂，你家没男人，有事可别见外啊。
　　兄弟，继续帮忙啊，我要当了一把手，机井还让你承包。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于大头开着拖拉机，从村西头到村东头，挨家挨户的送大米：
　　表弟呀，多多捧场……好说好说……
　　表姨，今天你真漂亮……
　　李掌柜，买卖兴隆啊！
　　外甥女，表舅不会亏待你。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快近晌午时，桑塔纳和拖拉机在村中街相遇的时候，车主人都会心的笑了笑，各自忙各自的去了。
　　街中心的人开始多起来。张寡妇自然成了中心发言人和评论员。
　　二嫂，收了几份礼了？
　　两份。
　　那你选谁呢？
　　谁送礼都要，谁请吃都到，最后投的是谁，鬼它妈的知道。
　　张寡妇的四句打油诗，逗得大家直笑，似乎也更增加了大家“收礼”的决心。
　　你们听说了吗？三鞭子今天晚上摆宴请客，据说是村宴，每户一人。
　　是吗？我还没接到信。
　　中午少吃点啊！
　　那，我这酒不买了，留着肚子，喝三鞭子。光棍兰醉鬼听说，忙恳求小卖部的老板娘退酒钱。因为兰醉鬼已经喝了一口，老板娘只好扣了他两毛钱。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月亮有些累了，星星诡秘地看着这个世界。
　　三鞭子的院子里，一片狼藉。桌子有朝天的，盘子有落地的，柴垛旁，一个醉汉的嘴埋在另一个醉鬼的屁股里。
　　街上到处都是晃动的身影，嬉闹的声音笼罩了夜空。
　　真……真……*……解馋，这村长三天换一会……该多好！兰醉鬼果然不虚此行。
　　四哥，我的鞋怎么穿到你脚上了？祁老二向来不喝酒，今儿也大开杀戒。
　　看来，李惠民小子是一毛不拔呀！
　　张寡妇脚底下有些发飘，便借了酒劲，想靠在何老五肩上，众人一笑，才作罢。她毕竟是靠河屯女流中见过大世面的，回家的路走的还是最近的。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太阳把绸缎铺满三岔河的时候，村里的喇叭响了：
　　今天上午八点，在村委会大院选举产生村长，请选民按时参加！
　　黄克强、于得水、边三河早早地到了，坐到了显眼的地方，努力地向每一个人打着招呼。
　　选民们陆续地也到了。
　　八点整，李惠民来到会场，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。
　　现在，分别由三名候选人作最后地演讲。选举会开始了。
　　黄克强作了个圈揖：我不多说了，看我的行动吧。
　　于得水前后左右地鞠了几个躬，自信地坐下了。
　　边三河四下里招了招手，笑嘻嘻地坐下。
　　轮到李惠民了。
　　李惠民清了清嗓子：前两天张二嫂讲了两个笑话，今天我也讲个笑话吧。
　　相传吕洞宾会点石成金。有三个人向他乞要富贵。第一个人说，我想有一块金元宝，吕洞宾满足了他。第二个人说，我想有一块马蹄金，吕洞宾满足了他。第三个人说，我不要金银，我要你的手指头。吕洞宾微微一笑说，俯耳过来。
　　若干年后，前两个人先后成了要饭的，只有第三个人还过着富裕的日子。
　　我，李惠民没有太大的能耐，这是二十万块钱的存折，先押在这里，当着大伙的面立个军令状，如果我当选村长，我用十万块，以高出市场价两毛的价格收购各家各户的苹果，剩下的十万，办个加工厂……，要是选不上我，钱还是我的。
　　说着，把存折拍在了主席台上。
　　人们先是一愣，很快会场成了被捅了的马蜂窝：
　　我的妈呀。
　　哎呀，这可救了全村的命，卖苹果不用愁了。
　　我正琢磨外出挣俩钱呢！
　　这小子，有点儿道道。
　　嗯，说得有理。
　　比一袋大米强。
　　比一桶色拉油管用。
　　我选他。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安静！安静！费了好大劲，会议才能往下进行。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选举的关键的环节——唱票，开始了，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。
　　黄克强。
　　边三河。
　　黄克强。
　　于得水。
　　……
　　李惠民。
　　李惠民。
　　李惠民。
　　李
　　……
　　太阳升高了，村委会院子里亮了好多。
　　
　　2006年夏